雪絨花

CP:古魯瓦爾多 X 艾妲

《黑薔薇》的續篇。
獻給某位夥伴,因為你我才開始注意王子。

友人推薦的BGM(X):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qnDlH_S4Fak

這篇也是有三個TAG的,其一就是篇名「雪絨花」
會有人想猜猜另外兩個是什麼嗎?www

雪絨花,Edelweiss。
德語: edel (高貴的)、 weiß (白色)。




 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寢室的。

  原以為腦中迴盪的嗡嗡聲來自營地各處不斷運轉的機具,直到察覺那是陪伴著她踽踽獨行的底噪,才意識到根源是亂糟糟的思緒與耳膜的共鳴。後腦勺的撞傷還在隱隱作痛,整個人也昏昏沉沉。身上的傷不比任何一次搏鬥來得嚴重,但感覺上似乎不只如此。痛。粉碎般的痛。除了痛,還有別的什麼導因。

  她還記得那人輕蔑離去的腳步聲,也記得那比深秋夜晚還要寒冷的石地板;她甚至還記得拆掉髮辮以湮滅凌亂的痕跡。

  可她就是記不得那個吻。

  後來她發現她是在說服自己,那個吻。
  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詮釋這樣的暴行。

  有人替她開了門。

  「回來啦。」隨著室內溫暖黃光傳遞出的,是佛羅倫斯爽朗的聲線。
  毫不意外搭擋在等著自己。因此她費力地聚焦視線,勉強擠出一聲和往常一樣的回應:
  「嗯。」

  即使音量音調和往常相同,佛羅倫斯還是從艾妲疲憊的神色確認出不對勁。
  最起碼最起碼,也能從她披散的頭髮看得出來。
  然而她只是皺眉看著那垂喪的金髮,沒有問為什麼。

  她替她帶上門。

  「這次匯報還真久。」佛羅倫斯一如往常地主動搭話。
  「嗯。」艾妲的回應也一如往常地輕描淡寫。

  不對。不一樣。佛羅倫斯警戒地想。
  她拉開椅子,優雅坐下的角度,是不是比平常更僵硬了一點?
  她鬆開軍禮服立領的動作,是不是比平常更迫切了一點?
  她淺啜茶飲的唇瓣,是不是比平常更懼熱了一點?
  她竟然容許她的臉上暴露無限迷惘。

  ──我可不容許。
  佛羅倫斯壓下差點衝口而出的質問,清了清喉嚨,以免讓自己硬轉的日常對話太突兀。艾妲聞聲轉過頭,像是突然想起怎麼眨眼,金黃長睫搧動了兩下,失焦的雙瞳恢復了一些神采。

  這倒是意料外的效果。佛羅倫斯自嘲地想。接著有些艱難地開口:
  「唔嗯,陛下又找你聊了?」

  這次她的回應出現了不該有的猶疑,「嗯。」
  像是想掩飾不自然的停頓,她放下茶杯,喃喃追加了補充。「然後,被委託了一些事情。」

  ──該死,何苦提醒自己那件事?

  唰地,艾妲原本就不太好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暗。這瞬間的轉變其實不過是眉頭蹙了幾分、眼簾垂了幾毫,卻還是被銳利的綠眸捕捉住。接著佛羅倫斯用那雙銳利,審慎嚴苛地檢視了一次:美麗與冷靜蕩然無存。像是在隱忍著什麼,一向堅毅的她緊咬下唇,顴骨的肌肉因緊繃而隆起。

  不要這樣子。
  不是只是去匯報而已嗎?到底遇上了啥?有什麼事態能夠打擊她到這種地步?

  佛羅倫斯終於按捺不住。

  「隊長?」她輕喚,儘量不傳遞太多的擔憂以免造成反效果。然而她呼喚的對象只是自顧自地墜入迷霧,一點反應都沒有。
  「喂,你怎麼了?」她真的慌了。
  ──快點、回答我啊。

  「艾妲!」
  雙肩反抗扣住的力道而為之一震,這才使她大夢初醒。還帶著一點恍惚,艾妲盯著眼前熟悉的搭檔。
  「…我沒事。」她輕輕推開她的手。

  碧綠的雙瞳寫滿擔憂,緊抿的唇線卻透出責備。
  「那,」她鬆開她的肩,「就休息吧。」
  佛羅倫斯可以感受到她白皙的手在自己的腕上卸去力道,她幾乎是配合著演出。
  她完全猜不出她發生了什麼事。然而她很清楚,她永遠不會知道是什麼事。因為她總是默默承受她不要別人承擔的一切,那是她的責任也是她的驕傲和體貼。
  她倒是覺得這樣很自私。

  佛羅倫斯轉身離開,在門前停下腳步。
  「隊長,請儘快回來。」背對著摯友,語調彷如宣誓。她知道她理解她的意思。

  佛羅倫斯乾澀的嗓音藉由門板反射回來。艾妲抬起頭,只看到搭檔刻意保持的背影。

  「…你那樣子,很難看。」
  她聽見那個背影說。


  那晚她做了一個夢,夢見堡壘被血紅的花潮侵犯。
  一個人漫步在妖異的花海,鮮紅的花瓣像染血的獠牙,爭相噬咬著她赤裸的雙足。
  可是,不會痛。因為這是夢。她可以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。多麼古怪。

  曼珠沙華,地獄之花,或有另一個更顯赫的異名:彼岸花。她記得她讀過某本蒐集異國故事的讀本提過這種花,儘管這個故事並不被那孩子所喜愛。
  原來,真的長這個樣子啊。她由衷讚嘆那搖曳的身姿。
  一直以為這種花只存於夢幻。果然是因為自己正置身於夢幻?

  她又環顧了周遭一眼。花開得到處都是,地上、牆上、溝渠裡、城門上,鮮紅得刺眼。
  ──就像是全城陷入了火海。

  正當這樣的想法閃過,眼前的景象隨著動搖的心靈模糊晃動了一下。隱隱約約,她似乎能看見猙獰的另一面。
  ──不朽的要塞墮成煉獄。花開得到處都是,地上、牆上、溝渠裡、城門上,展現不可思議的生命力。花開得張狂,更有甚者,殘酷地從廝殺的肉體間萌發、開綻。

  而她始終沒有看透花後面的幻象。





  他早已麻痺於那些掙扎乞憐的面孔。
  生命從來就不是平等的,死亡也不會。
  是王又如何?連一隻螞蟻都比他快樂。

  古魯瓦爾多搖搖頭,揮灑著噴濺在身上、其他人的血液。然後再度操起武器,專心地享受殺戮帶來的震動逐漸填滿他的慾念。
  會感到罪孽嗎?為何不先問問那些人?那些他親愛的臣民?

  其實他很清楚自己是脫離常軌的。
  這不能怪他。有誰會怪罪冥王星的軌道和父兄們不合?
  他的人生在迥異的軌道上運轉,倒也行得無礙。只是越至成年他越懷疑,已經置身邊緣的他,是否哪一天就會繃脫那拉引著他、看不見的線,在某個切點飛射而出,再也回不來?

  他的人生經歷過一次遠日點。在王家的歷史裡,那被紀錄為古魯瓦爾多‧隆茲布魯的放逐。而他視之為爭取自由的革命與流亡。
  回國時,盛大的迎接令他覺得堡壘像是刺眼的太陽,所有人只當他是結束一次短暫的遠行如今復返。諷刺至極。

  他終於等到了再次的遠離。
  而這一次,是永恆的放逐。


  這已是在魯比歐那的第二個冬天。也許是第三個?古魯瓦爾多無法肯定,但那只是由於他根本不在意。冬日的陽光徒有刺眼,連一點點溫暖都吝於給予。這使他益發渴求人體能夠迸射出的溫暖。

  他百無聊賴地看著武裝船和裝甲獵兵們玩著捉迷藏,好不容易終於墜毀。
  ──開始了。
  他露出了滿意的笑容。

  「女人,」這是他登船後的第一句台詞,「妳就是指揮官嗎。」
  那女人看向這裡,巧笑嫣然。冬風帶起了她的長髮,翻飛的捲子像銀白色的浪。惡兆並不需要旗幟。她只需要佇立在那,便是動員亡者最無可動搖的旗幟。





  雪絨花迎來了冷冬。

  其實他也不是那麼在意草地上新長的那種花叫什麼名字。他只是太疏忽,忘了只要一開啟有關花的話題那個侍僧就會滔滔不絕,一發不可收拾。

  「雪絨花,純白的花瓣,星芒的花形。優雅又含蓄,美麗又冷靜。冰雪不能覆蓋她,寒風無法摧毀她。她頑強而獨立,不畏艱困和孤獨。有幸能見過她容顏者,皆是英雄。」
  那個賣花的叨絮一連串肉麻的引用和形容,令他感到一陣比冬風還強勁的惡寒。

  「傳說雪絨花的自然靈會指引慕名而來的採摘者,以達成獻給心上人的心願。
  「但是,如果有誰將雪絨花連根拔去,這個人將要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。」
  編造這個傳說的人肯定不曾見過所謂的深淵是什麼樣子。他不屑地想。

  「很像某位女士,不是嗎?」那傢伙最後拋出震撼彈。
  他很確定那話裡有嘲弄的語氣。因此他連否認的冷哼都懶得發出,煩躁地推開店鋪大門。

  『你遲到了。』他可以想像她這麼說。


  她不只一次思考過他們的關係。
  理性上,她還是不喜歡這個人。傲慢、危險、我行我素,和剛甦醒時的認知一模一樣,沒有任何改變。
  可是她感覺得到固執的想法正悄悄變質,無論她願不願意。

  他是個優秀的戰士和獵手,這她早就知道了。她所不知道的是,原來他會笑,會擔憂,會苦惱,他可以透過最低限的躁動排解情緒,而他以前那股她不知道緣由、陰暗壓抑彷彿隨時會爆發的氛圍,消失了。

  難道死亡的經歷可以讓人改變這麼多?這樣的改變是否還算數?
  他們已經死了。死了才對一個人改觀,那之前發生的一切不就是一場鬧劇?

  她寧可相信現在的狀態才是更加荒謬的鬧劇。


  「那時候,為什麼你要那麼做。」她終究還是問了。她不記得這是第幾次,但她記得她的語調從一開始的詰問到現在只流於抱怨。

  「…妳這樣問我不知道妳指什麼。」
  他在說謊。他必須坦承。

  第一次,他確實聽不懂她在問什麼。那次她的態度可不像現在的消極,他還記得她輕嗤一聲轉身離去。第二次和第一次隔了很久,他已經不太記得細節;但他清楚記得那更加表露無遺的鄙夷,同時還夾帶著新情緒:不甘?憤恨?
  最後他從那雙灰眸深處的流動想起了某件事。
  第三次第四次,他確定她所指的是同一件事。
  第五次之後,他發現他所有的回應都是在逃避。
  人生會發生什麼事,真的是難以預料。他由衷地嘆息。

  「妳希望我道歉嗎?」他終於說。毫無疑問是個問句。這很難得。
  他釋出的誠意令她驚詫,但冷靜下來後,她發現她無法確定那是出於真心或是善意。於是她決定保持著她後來學會的態度:不期不待。
  「不,不必。你不會的。」她幽幽地說。
  「……嗯。」

  『嗯。』──這是表示他知道了?還是他同意自己的猜測?
  極不平衡。所以說不要再在意就好了,保持這樣就好了,多餘的問題根本輕易就能避免。她努力對自己說。
  很遺憾,她說服不了自己。憑什麼一個人不須對自身行為負責?她不能理解。然而她更不能原諒的是,姑息這一切、什麼都沒做的自己。

  是不是,她只要也學著我行我素就可以了?
  那只是一個吻。不是契約不是承諾,更不是什麼神聖的東西。在狂歡的酒場裡,這東西甚至比菸草還氾濫。她當然不曾在那種場合放縱過,但是看多了,她也因此深知這東西的價值。
  所以只要她願意,她也可以輕易地奪回一個,以平衡她心裡徹底傾倒的天平。

  「請你,在那裏別動。」她意味深長地說。

  她站起身,走向他的位置。一瞬間他的眼瞳因驚訝而放大,但很快地恢復慵懶。他誇張地擺弄出等待的姿態,嘴角似笑非笑,不知哪來的從容,彷彿預料到這一切。
  她彎下腰,手托起他的下頷,俯瞰著她未曾如此仔細檢視的這張臉。然後她閉上眼,以免那雙她曾經憎惡的血瞳令她後悔。

  她的鼻尖碰上他的。
  她的掙扎讓這瞬間像她活過的一生明明短暫卻感覺漫長。
  然而最後,只有她的嘆息吻上他無血色的唇。
  她終究還是不想做多餘的事。

  他眼睜睜地看見她別開臉。
  他愣著、瞪著,油然升起一股憤怒。體內騷動的慾望像惡魔的低語。
  他明白那種昏暗慾望來自他自小受盡的束縛。他以為他可以反轉束縛,很顯然他失敗了。於是他縱容自己享受那稍縱即逝的解放,縱容血腥變成他的習性,直到他因此滅亡為止。

  ──所以,不對,這一次,不一樣。
  嶄新的認識賦予他嶄新的困惑。然而困惑已來不及阻止迸發的衝動。

  他猛地起身,狠狠將她扯進懷裡,像那個錯誤的夜晚一樣。
  然後他輕輕抬起她的臉,毫不留情地釋放他的溫柔。


「-完-」